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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究儿童语言获得的奥秘
2022-05-27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22年5月27日第2415期 作者:胡建华 杨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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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究儿童语言获得,就是探究儿童获得语言的奥秘;而要探究儿童获得语言的奥秘,就不能无视儿童语言获得的迅速性和一致性这两大特点。儿童语言获得的迅速性和一致性集中体现在儿童句法结构的生长,但这两大特点并不反映在儿童语用能力的发展上。

  描写儿童语言的发展

  国内最早进行儿童语言研究的主要是心理学学者,这一点与国外的情况基本相似。开始阶段研究的主要议题是各年龄段儿童的语言理解和产出能力,借此对儿童智力的发展进行评估,其时并未形成相应的研究体系,其研究问题和研究方法尚不成熟,对于汉语的音系、句法、语义等方面的认识还有一定的局限性,也不具有儿童语言获得的理论意识。20世纪80年代起,国内语言学界开始重视儿童语言研究。桂诗春编写的《心理语言学》(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1985年版)是国内语言学界最早系统介绍心理语言学的著作,为同期的儿童语言研究提供了理论背景的参考。与此同时,《国外语言学》(1998年更名为《当代语言学》)期刊发挥了引介国外语言学的窗口作用,刊发了一系列翻译、介绍国外儿童语言研究的文章。

  80—90年代,李宇明、周光国、孔令达、李向农等学者集中发表了很多研究成果,其中多数是首次专门研讨汉语儿童具体语言现象或语法结构,对于汉语儿童语言研究具有开创之功。这一时期国内的儿童语言研究,基本上是就儿童语言的使用情况或者分年龄段的发展情况进行描写,所讨论的归根结底仍是语法学的问题,而不是致力于解释儿童语言获得的迅速性和一致性等儿童语言获得的理论问题。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李宇明首次观察、记录了一名汉语儿童从0岁到6岁半的语言发展状况以及行为、心理的成长过程,为探讨儿童语言获得的迅速性和一致性问题提供了宝贵的语料。

  我国儿童语言获得研究

  国际上对于儿童语言获得与认知发展的研究,真正起步于20世纪初期,在前半个世纪,其方法论深受行为主义的影响。但行为主义的研究无法直面儿童语言获得的迅速性和一致性问题。至50年代后期,随着乔姆斯基认知革命占据主流地位,儿童语言获得研究的重心开始转变,相关研究多聚焦于儿童语言获得的机制,即尝试解答儿童如何在短短三四年的时间内迅速获得母语。研究者多采用儿童语言的纵向跟踪调查研究和横向实验研究,由此逐步形成了成熟的儿童语言获得研究方法和理论体系。

  2000年以后,国内儿童语言研究的重心也开始转变,相关研究多采用国际主流的理论框架,通过实验研究和个案研究来思考汉语儿童如何获得母语。有的学者及其团队进行了数项纵向跟踪调查研究,在此基础上做了深度个案分析。当前国内的儿童语言获得研究呈现两个趋势:一是利用不断升级的实证手段继续在国际主流理论假说之下开展研究;二是开始提出自己的理论,基于汉语儿童语言数据,提出既能反映汉语儿童语言获得与认知发展,又能解释跨语言儿童语言获得机制的新的理论假说。

  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创新工程项目的支持下,胡建华及其研究团队建立了CASS-Child和CASS-Infants多模态语料库。两个语料库分别收集了三名北京话儿童1岁至3岁半自然产出的语料和三名北京话婴儿自出生一个月后至3岁半(一名儿童持续至4岁)之间的语言发展数据。基于儿童语言获得与发展的长期跟踪数据以及多年的理论思考,胡建华提出了儿童语言获得双向生长模式,即儿童句法结构的生长遵循先实后虚、虚实双向生长的模式。实的句法结构(实词层)与虚的句法结构(语力层)以句法树的最低层和最高层两端为虚实对称的起点,同时向句法树的中间地带(屈折层)生长;在实的句法结构内部,越实的成分越早生长,在虚的句法结构内部,越虚的成分越早生长。双向生长模式并不限于解释儿童开始说话后的句法获得,还可以涵盖更加早期的句法获得。按照双向生长模式假说,儿童出生后即以虚实双向生长的模式开始建构句法结构。在前语言阶段(即会说话之前),儿童就通过表达自我情感、态度的发声和指向来构建传递信息的结构,达到交际目的。发声是互动能力的体现,而指向是指称、表征能力的外化。发声和指向分别为语力层和实词层的浮现提供了基础。儿童在会说话之前,使用指向手势时会同时产出声音,指向和发声组配的过程对应于实词层和语力层聚合的过程。

  儿童语言获得的双向生长模式摆脱基于印欧语建立起来的儿童语言发展模型,依据汉语儿童语言发展数据建立人类语言的普遍获得与发展模式,从而对汉语及其他语言儿童功能语类和句法结构的获得顺序做出解释和预测。

  递归心灵与语用能力的发展

  从根本上讲,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递归心灵,而儿童语用能力的基础也仍然是递归心灵。根据双向生长模式假说,语用能力与语力层关联,而语力层在儿童的前语言阶段就以互动行为的形式浮现。互动行为是递归心灵的外化。互动行为可能是有效的,也可能是无效的。有效的互动行为是一种境况化的沟通,有效互动行为的实现,需要借助于互动的仪式化,互动的仪式化可以保障沟通的境况化。仪式化互动的实现在某种程度上依赖于语用能力,而语用能力的发展,则受语言社会化的影响。语言社会化与儿童所接触到的语言输入有关。儿童天生具有递归心灵,递归心灵不仅是互动的基础,也是逻辑运算的基础。大家都知道儿童有刨根问底的特点(以致经常让大人招架不住),而这一特点就来自于儿童的递归心灵。当儿童的递归心灵外化为互动行为时,语言社会化对于有效互动行为的形成起着重要作用。语言社会化的作用在于使儿童掌握可以让沟通有效进行的互动仪式。互动者通过建立情感连带和相互关注机制,使互动仪式化,从而形成有效互动。维护互动仪式就需要外化递归心灵,而外化递归心灵就需要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需要知道别人在说什么,需要知道别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需要让别人知道自己知道别人在说什么,而不是自说自话,只是做单方面的表达,或者只是为了对抗、反驳对方。

  成人所提供的语言输入对于儿童的语言社会化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虽然儿童具有递归心灵,但递归心灵的外化,受语言社会化的影响。语言社会化可以促进递归心灵的外化,也可以抑制其外化,从而影响儿童语用能力的发展,以致不能很好地掌握互动仪式。成人与儿童(或成人与成人)进行沟通时,如果不以情感连带和相互关注为基础,就不会把对方的思想内嵌于自己的思想之中,更无法让自己的思想内嵌于对方的思想;于是便会抑制自己递归心灵的外化,不考虑对方的感受,不考虑自己所表述的观点是否具有内在的逻辑一致性,只是选择性地表达自己在特定情况下由于特定原因而选择表达的观点或情绪,不与对方形成相互关注,如此,自然无法形成有效的互动仪式。在这种情况下,成人给儿童提供的输入就是无效的输入,无法滋养儿童语用能力的发展。在这样的输入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儿童往往不容易很好地掌握互动仪式。如果儿童在成长过程中没有学会如何形成有效的互动仪式,那么等儿童长大成人以后,不仅与他人沟通的能力有问题,与自己的子女互动沟通也会有问题,以致自己的子女成长起来以后也会继承自己这方面的问题。总之,成人的互动行为,作为儿童语言社会化的养分,对于儿童语用能力的发展至关重要。有关这方面问题的探讨和研究,目前还十分缺乏,因此有待进一步推进。

  我们希望今后有更多的研究能够直面儿童语言获得的迅速性和一致性问题,依据汉语以及少数民族语言的获得数据,提出并发展自己的语言获得理论,同时充分关注儿童语用能力的发展问题,为儿童教育、语言及认知能力的发展研究提供可以参考的思想和方法。

  (本文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登峰战略”资助计划“心理语言学——语言的获得与发展”特殊学科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